第十六章 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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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楊楝這番未說出口的計較,琴太微一宿未眠,次日對鏡梳妝,只見眼圈兒都熬得通紅。她主意既定,索性不再問楊楝,吃過點心便徑直往咸陽宮去了。

  謝迤邐固是不大樂意見她,卻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盤桓了小半個時辰,琴太微總算跪在了數月不曾謀面的表姐跟前兒。因為三哥兒體弱,皇后特加恩準,令咸陽宮破例早早地生起了爐子。此刻一室暖香氤氳,烘得她云里霧里地發蒙,連舌頭也不聽使喚了。倒是謝迤邐聽她期期艾艾說出了幾個字,立刻就明白了。

  琴太微見表姐沉吟不語,只道事情是辦砸了。謝迤邐的心思卻不知飛向了哪里,半晌才幽幽道:“這樁事情……除了我,你還和誰說過?”

  琴太微不意她有此一問,立刻道:“不曾與旁人說起,連徵王殿下亦不曾對他說過。”

  謝迤邐微不可聞地冷笑了一聲。

  琴太微窒了一下,不得不勉強找補道:“便是說了,他也不信的。那個陷害奴婢的宮人出自清寧宮,又是賢妃的人,我原不敢聲張,只是……只是……”既不敢聲張,又來求淑妃作甚?只是了半天只是不出來,只得道:“求表姐能為我辯明清白……”

  謝迤邐偏是有心要刁難她:“你入宮這些時日,還是頭一遭這樣開口求我,你這是……”她忽然低聲道,“……哪里來的膽子?”

  琴太微大吃一驚,驀然抬頭,卻見謝迤邐嘴唇緊抿,目色冷然,竟不知是何意味。

  “你去和皇后娘娘說吧。你原是她的人,這事情也該由她來替你伸張。”

  言畢不由分說,竟振振袖子起身入里去了。到了這時,琴太微隱隱悟出自己錯了。楊楝示意她將事情說與謝迤邐知曉,約莫是算定謝迤邐為了三皇子的緣故必定肯幫這個忙,卻不曾想謝迤邐端起了架子。其實,直接去和皇后說只怕還容易些。然而挨到這步田地,她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一時手足無措,汗如漿出,昏昏然不知等了多久,終究無人搭理她,只得提了裙子訕訕站起。正欲告退,卻聽見珠簾嘩啦啦一響,表姐繃著一張精心修飾過的粉臉兒,款款而出:“隨我去坤寧宮。”

  軟轎落在坤寧宮,門前鑾駕葳蕤,琴太微才明白謝迤邐為何忽然起意要與她同來。原來這一日偏逢初一,皇帝照例在坤寧宮用午膳,飯后并未如平時一般即刻起身,仍舊坐著與徐皇后議事。見淑妃姐妹相攜而來,帝后二人各自納罕,只挨了一會兒便宣見。皇帝并不則聲,只教皇后詳問事由,卻遠遠地瞧著琴太微一襲素衣,跪在廣袖大衫的淑妃身后,身形分外嬌小可憐。

  起先琴太微還一味恐懼,不想謝迤邐全替她說了,從端午節在清寧宮中的陌生宮人,說到如何在先蠶壇“偶遇”那個被貶的宮人,如何使人探聽那宮人來歷,連她自己不曾向淑妃說清楚的,淑妃都一一文飾得天衣無縫。她只消配合著抹抹眼淚點點頭便是。先時那般事不關己冷如冰雪的淑妃,此時樁樁件件數落來,又是感嘆表妹懵懂無知,又是斥責奸人用心,說到傷心處,仿佛那不白之冤竟不是琴太微所受,倒是她自己的切膚之痛,好不令人動容。

  聽見這樣結果,皇后亦似不甚意外,即刻遣人去先蠶壇去拿那個傳話宮人。不一時卻聽見回話,說那宮人上月里驟發急癥歿了。皇后遂拿眼睛看皇帝,皇帝皺眉道:“既然原是賢妃宮里的人,教賢妃過來說話!”

  皇后忙道:“臣妾想……是否將此事回過母后才好?”

  “母后?母后也不會護著她的!”皇帝驟然起身,抖著袖子踱了幾步,恨恨道,“妃嬪不思好生教養皇子,居然動這些齷齪心思!阿楝是我家長孫,朕的親侄兒!她一個端茶倒水的賤婢,也敢算計了來!她置朕的顏面于何顧!母后一向寬待她母子,她又置母后的顏面于何顧!”

  “是臣妾未能管理好后宮。”皇后亦伏拜請罪。

  皇帝沒有接她的話。他愈回味愈覺得可怕,賢妃為了讓楊樗有機會與徐氏聯姻,設計向楊楝潑污——這倒也罷了,她選擇的誘餌竟是身份微妙的琴太微,是謝紫臺的女兒。聯想到中秋節那一出好戲,皇帝感到不寒而栗——賢妃到底知道自己年輕時多少秘密?十余年王府而深宮的歷練,這個唯唯諾諾的淳樸丫頭皮囊未變,莫非骨子里已經換了一個心機深沉的蛇蝎女人?

  因為事涉隱秘,這樁公案必須盡快解決。皇帝稱頭痛病犯,只教皇后審問。賢妃雖然口口喊冤,無奈人證確鑿。琴太微雖然嚇得戰戰兢兢,滿面緋紅,卻一絲一毫松口的余地都沒有,連一并帶來做證的小宮女諄諄也沒有任何破綻。

  “陛下!”賢妃急了,“徐家早有將徐三小姐嫁給二哥兒的意圖,徐安照和我哥哥說了不止一次!陛下請想想,這水到渠成的事,臣妾多此一舉去陷害徵王?”

  “早就有?”皇后輕輕道,眼光掠到皇帝果然變了臉色。

  賢妃卻還不明白,猶自指著琴太微啰啰唆唆道:“焉知不是徵王指使了這丫頭前來誣告臣妾,陷害二哥兒?”

  “休要胡說,”皇后道,“阿楝自己不喜歡徐小姐,陷害二哥兒于他有何好處?”

  “怎么沒有好處?”賢妃已經氣急攻心,口不擇言,“陛下您一共只有三個兒子,都壞了事就輪到他做太子了!陛下您為何寧可相信侄兒的話,也容不下您的親生骨肉?”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賢妃自覺說到了點子上,立刻火上澆油:“對的,還有淑妃!此事與她有何相關,她卻來摻和一腳!是淑妃也等著二哥兒出事吧?她和徵王就是一條心的!”

  謝迤邐立刻長跪伏拜,卻是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唯有泣不成聲。琴太微亦哭道:“是我自己要告狀的,不干姐姐的事。要是姐姐為了我而被責罰,我情愿以死贖罪……”

  眼見眾人哭作一團,皇帝氣得一語不發。皇后連忙親手奉上茶水,心中卻冷笑:皇帝最恨是有人戳他痛楚,偏偏賢妃跟了他這些年還沒有悟出門道來。

  “把她給我拖下去,掌嘴五十。”皇帝終于喘過氣來。

  內官們把賢妃架了出去。

  “琴娘子,”皇帝忽然問,“阿楝是真的不知道嗎?”

  “殿下不知道。”她輕聲說。

  “你抬起頭來,再說一遍。”

  此刻她無比慶幸自己哭花了臉,兩只眼睛盛滿了盈盈淚水,如此看去皇帝那張蒼白的臉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辨不清是何神情,而她自己的眼神,大約也被淚水掩蓋了。“我是瞞著殿下偷偷出來找姐姐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這樁公案了結得極快,賢妃杜鴻波被廢為庶人。皇帝的原意是將其打入浣衣局服役,皇后苦苦求情之下改為遷入冷宮終身不得出門。福王妃征選之事亦不了了之,皇帝命禮部十日之內安排妥當,遣送福王就藩。一時清流叫好,徐黨諸公則不免腹誹,但天意難回,連徐安照似乎也放棄了。

  中秋節一場變故,懵懂如楊樗亦感到山雨欲來、惴惴不安。然則在他的設想中,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娶不到徐安沅,直到賢妃驟然被廢,身邊服侍人等盡皆替換為皇后心腹,再也沒有一個宮人太監給他好臉色看,他才明白事情有多么嚴重。

  他頭一個反應是去找太后求情。好不容易夠到清寧宮,卻被內侍們攔在了門口,稱“宮中有事,太后不見任何人”。楊樗只道是小鬼難纏,等了許久,才等到張純出來說話:“杜庶人做局害人,竟算計到了清寧宮里。老娘娘至今未曾發作,已是看著二哥兒的面子了。我勸二哥兒也安分些,不要再給老娘娘添堵,平平安安去綿州,就是二哥兒的孝心了。”

  徐太后既已棄子,宮外又沒有任何消息傳進來,十五歲的憨厚少年在十天之內由天而地,徹底絕望。臨走之前,他在乾清宮門口跪了整整一晚,淚水打濕了玉階,所求不過是再見生母最后一面,哭到最后連周錄也看不下去了。皇帝終于許他進殿,隔著簾子說了幾句教誨的話。

  “你也是我的親生骨肉,豈有不疼惜的。”皇帝道,“你生性淳樸似你母親年輕時,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未免被人利用、遭人暗算。不如叫你遠遠躲開了去。”

  “兒子舍不得爹爹和祖母。”楊樗哭道,“綿州山高水遠,這一去再也回不來,今生見不到了。”

  皇帝亦覺傷感:“走的那天,爹爹送送你。送你到永定門。”

  歷來皇子出藩,皇帝最多只是親送出宮,不得寵的皇子也有送都不送的。送到城下乃是國朝未有之禮遇,楊樗被這番殊榮驚得呆住了。

  “爹爹對你不住。”皇帝嘆息道。

  清寧宮倒是真的出了事,宮中亂作一團。不是因為杜氏母子,卻是因為林絹絹用一支簪子了結了自己的性命。徐太后不是不曾防著她自戕,誰知防不勝防。太后令張純上上下下嚴查一番,是何人將兇器交給了林氏,查來查去,處置了幾個小內官也就不了了之。

  消息傳到清馥殿,楊楝只說自家的姬妾給祖母添了麻煩,甚是惶恐,原該讓她直接死在家里的。傳話的內官不敢不把他的原話復述給徐太后知道。太后氣了個倒仰。

  林絹絹并未再回清馥殿,程寧領了楊楝的指令,直接從清寧宮拖出尸首來,草席一卷送到凈樂堂化掉了。楊楝既不叫做喪事,林家也并無一人過問。

  程寧著人去通知林家,才知道林待詔身故之后,遺孀和一對兒女都回嶺南老家去了。再追查下去,竟發現那一家子在半路上遭了劫匪,一個也沒有活下來。

  “此事蹊蹺得緊,想是有人滅口。”

  楊楝聽了這個回報,絲毫不覺意外。

  唯有文粲然終歸心中不忍,頭七晚上掙扎著起來,帶著幾個小宮人在蕉林里悄悄地燒紙祭奠。琴太微在虛白室中看見火光,便提了燈籠過來看。文粲然遞給她一串元寶,兩人對著火盆出神,瑟瑟秋風卷著黑灰和火星飛到湖面上,轉瞬就沒了蹤影。

  “她一向愛華服、愛珠飾,多燒幾串錢給她,免得到了那邊不夠使用。”文粲然道,“換了我,就要不了這許多了。”

  “別說這不吉利的話兒。”

  “正是說給你聽的。”文粲然淡淡一笑,“她去了,有我給她燒紙。等我去了,你給不給我燒?”

  琴太微啞然。

  “我已是半死之人。殿下疼愛你,你總是能比我活得長點。望你看著往日那點情分……”

  “姐姐!”琴太微用扇子掩住她的嘴,不許她繼續說下去,“姐姐這是一時傷感,才有這些胡思亂想。”

  文粲然望著寒星爍爍的水面:“她走的那一天,我好像看見她了。她說深柳堂那個人,不是她。”

  琴太微一愣,不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深柳堂的事,和她有什么關系?”

  文粲然搖搖頭。

  琴太微忽然惶惑起來。她一直認定是賢妃指使宮人引她去深柳堂的,是以順從楊楝的意思到御前告狀,使得危機中的賢妃母子徹底失去圣心,再無翻身之力。可是……難道竟不是賢妃?

  死去的林絹絹說“深柳堂中人非我”,琴太微竭力想了許久,也想不出林絹絹與賢妃會有什么關聯。她腦中立刻響起賢妃的哭喊聲,越想越是心驚肉跳,生恐自己是構陷了那一對母子。她拽著文粲然的袖子,連連問道:“姐姐猜不出嗎?這可太奇怪了。”

  “要我猜?”文粲然苦笑道,“有什么可猜,她那時候大概已經瘋了吧。殿下一直覺得她有心不利于你,曾叫我留意,大約也曾拿深柳堂的事質問過她。故而她一直記得,臨走也要再說一遍。”

  琴太微稍稍寬心,又想到林絹絹在世時其實并不愛搭理自己,原來她還曾因自己受過質問,遂喃喃道:“她不想殿下冤枉她。其實殿下早就知道深柳堂不關她的事。”

  “積怨已久,也不止這一樁。”文粲然嘆道,“她如今去了,我也不怕說了。殿下也不知為什么,一直覺得她做女兒家的時候……不清白。所以,無論她后來怎樣殷勤小心,也沒有用。她自己一直也知道,總和我說,過得一日算一日。”

  “清白?”琴太微一時沒有體悟過來。

  文粲然緩緩道:“可是,清不清白,又有什么要緊。就算白璧無瑕,不也一樣被他棄如敝屣嗎?”

  她步履蹣跚,面如金紙,月光中發色如銀,仿佛一夕之間便是風燭殘年,琴太微胸中填滿了說不出的恐懼。此時此夜,杜庶人在冷宮中如癡如癲,福王楊樗在空蕩蕩的寢殿中哭泣,林絹絹已化為一縷孤魂。她反復在心里說這些事情皆非她能夠左右。但她亦知道,即使只是見過、聽過、經過,從此之后有些東西就永遠從她心中消失了,留下來填補空虛的,只有漫漫無盡的孤獨和恐懼。

  林絹絹去世之后,楊楝便將自己關在了天籟閣中讀書,所有事物一概不問。開始程寧只道他心中煩悶,躲幾天就好。誰承想到了十月初六,楊楝還是沒有下樓。這日是他的二十歲壽辰。因為是整生日,清寧宮的賞賜又比去年略多一些,然而楊楝非但不肯進宮磕頭,連使者都不見一面。程寧只得推說殿下偶染小恙,起不來床,自己做主應酬了,好在來人并沒有多問。候到傍晚,楊楝依然不曾露面,但有內官上去送吃食,一律攆了出來。

  程寧恐他餓久了傷身,又不敢惹他,左右無法,只得到虛白室來找琴太微。琴太微自然滿口應承。掀開食盒看了看,只見一盤不帶湯的銀絲素面,已經涼透了;另有一只蒲包裹著的青花團壽大盅,里面是熱騰騰的冬筍蝦子雞湯。程寧道:“先前煮了三次面都沒吃,面條都坨了。娘子勸得殿下吃飯時,將面條挑在小碗里,澆上幾勺熱湯就得。底下還有幾碟小菜和果子,都是殿下平素喜歡的。”

  彼時已是二更,一行人沿著爬山廊來到天籟閣門前。琴太微細著嗓子喚了幾聲殿下,里面無人答應,索性自己推門進去。

  室中一片幽暗,只見那人的背影靜坐在窗前,披頭散發,而地上斑斑駁駁,盡是殷紅晶亮的鮮血。

  琴太微胸中一絞,幾乎暈了過去,卻聽程寧在耳畔低喝:“娘子小心腳下碎碴兒。”

  她定睛一看,原來那不是血,是珊瑚的碎片。

  楊楝慢慢轉過臉來看他們,似乎茫然無措:“太微……”

  程寧見這光景,知他火氣已過,暗自松了口氣,忙招呼從人速速離去。琴太微踮著腳繞過地上的珊瑚碎片,走到近前,用手指替他梳攏了頭發,綁上紫金發須,勉強笑道:“古人男人二十而冠。今天這樣日子,殿下怎好連頭都不梳?”

  “我十四歲就加冠了。”他淡淡道。

  按國朝規制,皇子年滿十五歲即可加冠,而后便納妃、離宮、之藩,受寵的皇子亦可延至十七八歲。沒有人當真依照古制等到二十,但也少有早在十四歲就加冠的。她心知自己說錯了話,又想不出說什么話才能引他開心,一時急得面如桃花,遂訕訕著摸出一個香囊來,塞進他手里:“上次那個做得不好,你不肯戴,我又做了一個。”

  又是一個粽子狀的香囊,綠緞面上繡著纖秀的紫花,針線果然比上次的精巧許多,絲絳上墜著玉環,正是她妝匣里飄紫帶翠的那對玉環中完好的一枚。他不覺狐疑地看看她。

  “我也沒有什么好東西是自己的,只有這個可以送你。”她垂瞼道。

  “多謝。”他笑了一下。

  覺得像是把他哄得有點高興了,她立刻收拾了桌子,布上碗盞,仔細挑了一小碗面推到他跟前。

  不料他只瞥了一眼面湯上的油花兒,哼道:“不想吃。”

  琴太微急了,忍不住道:“殿下剛滿二十歲,將來的日子還長遠。殿下還會再娶王妃,小世子也還會有的……聚散輪回,原有定數。那個孩子若與殿下有緣,將來也還會回來。今天原本是殿下的好日子,殿下卻餓了自己一天,若是太……”她本想提太子和太子妃,話到口邊忽覺不忍,硬生生轉道,“若是讓太后知道了,她不定會怎么想呢。”

  他吃了一驚,看著她不覺冷笑道:“程寧越發能耐了,竟支使你和我說這種話。”

  她呆住了,半晌方道:“是我自己說錯了話,和程公公沒有關系。請殿下恕罪……”又彎膝欲跪。

  “罷了,這里沒有旁人,跪給誰看啊。”他嘆道。

  彼此僵了一會兒,她偷眼瞧他似并無怒色,眉頭卻鎖得更緊了,面色青白如鐵。她想了半天,奓著膽子道:“殿下不想吃面,還有些新鮮的牛乳栗子羹……”

  “罷了,”他搖了搖頭,“你把盒子留在這里吧。”

  這是教她告退,她自不肯走,故意磨蹭著,忽見瓶中桂枝已然枯萎,順手拈了出來。楊楝忽問:“怎不換一枝新的?”

  “今年的桂花開完了,這是最后一枝。”她說,“不過,水云榭對面的木芙蓉已結花蕾,過幾日就會開花。殿下是喜歡紅的,還是白的?”

  “白的好……”他沉吟著,又問:“我總覺得這天籟閣附近,偶然會聞到一種別致清香。香似沉水,比沉水更新鮮一些,又有些蘭桂之類的清甜……不知是哪種花的香氣,竟一年四季不斷。”

  她想了想,疑道:“莫不是那株瑞香樹?”

  他悟了過來:“怪不得呢,原來這就是瑞香。此樹與海外沉香樹原是同種,喜陰畏旱,只生于南方。一向聞名不曾見面,想不到宮里就有一株。”

  “杭州就有瑞香樹。”她說,“此樹又名蓬萊花,恰好栽在了這蓬萊島上,甚是應景呢。”

  “為何我來了幾年,從未見它開花呢?莫不是因為北地太過寒冷?”他喃喃道,“你既識得此樹,下回指給我看看。”

  她見他多說了幾句話,神色亦和婉了些,遂悄悄將面碗往前又推了一寸。

  他無可奈何地撥過碗,剛把一箸面送到嘴里,忽聽見她“哎”了一聲:“這是壽面,不能咬斷的。”

  他頭一次聽見這個說法,一時竟不知這面該怎么吃了,遂放下牙箸,道:“既是壽面,哪有自己消受的道理。你也吃一碗。”

  她只得給自己挑了一碗面。他瞧著她揀了根面條仔細卷在牙箸上,貓打呵欠似的一口囫圇咽下,覺得有些好笑,遂照著卷了幾根面。不知不覺將一碗面吃盡,才覺得果是有些餓了。她趁勢端出點心碟子來,看他一樣樣揀著吃了,心里才松了口氣,轉身去拾地上的紅珊瑚。

  那是難得的紅珊瑚,長于千里之外潦海深處,枝條兩尺來高,寶光流麗有如活物一般,卻被他打碎了。她將珊瑚碎片一枚一枚拾起,兜在手絹中,忍不住道:“以前看書上說,石崇與王愷爭豪,以鐵如意擊碎了御賜珊瑚樹。我總想著打碎珊瑚樹什么樣子,不得機緣試一試。今天算是見識了。”

  他慢吞吞道:“我若是石崇,你肯做綠珠嗎?”

  她狐疑地望著他,見他神情郁郁絕無一絲調笑之意,自家一時語結,半晌方道:“殿下怎自比那不祥之人……是說我錯了……”

  “呵呵,隨便說說。”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旋即低聲嘆道:“你別怕,真有那一天,我會替你安排好的。”

  她急得差點哭了出來,跪在他腿邊哀告道:“殿下這是想到哪里去了。林夫人去了這幾天,太后和皇后俱降旨安撫,并無一絲問責之意,皇上那里也毫無動靜……”

  他將手指壓在她嘴唇上,閣中一時寂靜。幽暗中對視良久,只聽見外間松風陣陣,波聲隱隱,除卻天籟更無人語。

  她握住了他的手指,只覺僵冷如玉,一時又疑心剛才那碗面他到底吃下去沒有。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他輕聲道。

  “事情已經過去了。”她勸道。

  “這才剛剛開始。”他搖頭道,“她死了,徐家和我就是徹底撕破臉了。”

  她驚訝地瞪著他。

  “林絹絹不是良家女子,”他嘆道,“她剛嫁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因為是太后所賜,我不能吭聲,只能派人暗中去查。她是在揚州的畫船上長大的,林待詔受了什么人的委托買下她,假作義女,走了張純的門路送到太后跟前。她有幾分像……淑妃,也會畫畫,太后自然就把她給了我。我沒有查清她背后是誰,想她剛嫁進來時倒也安分守己,留著就留著吧。后來你來了,我才發現她竟算計起你來。你可記得那次有人在你藥中下毒?陳煙蘿是個老實人,使毒殺人這等事情,她是下不了手的,那么除了林絹絹還會有誰?我只等她露出馬腳來好收網。那次她讓人拐你出宮,正是除掉她的機會,誰知竟有了孩子……那樁事情,倒是對不起你了,白叫你挨了頓板子。”

  她訝異地仰頭望著他,卻見他揉著額角嘆息道:“只是,既有了孩子,便是我不動手,徐家也不會放過她,連太后也未必保得住。如今她母子俱亡,這場戲偏偏還得再做下去……不知太后心里怎么想,只我自己,實在是厭煩透頂了……這又不是第一次。”

  她依稀聽人說起過從前亦有一個姬妾死在懷娠時,不覺心驚:“是何深仇大恨一至于斯?”

  他蹙眉道:“能容我活著,已是看在太后面上抬了抬手。再說……許是為了徐三小姐?大約他們不想看見庶子提前出生。”

  “那……先前的王妃呢?”她驚恐地想起他的原配王妃,亦是三年無所出而亡。

  “你是說安瀾?那倒不至于,畢竟她也姓徐。其實是因為她一直都病著,不過是有名無實罷了……”

  他說起徐安瀾時語氣忽而柔軟,留意到這點,她心中未免掠過一絲酸澀,又想起那幾年在杭州,父親與他從過甚密,他的原配王妃也還在人世,但那時她卻斷然不知世上有他這樣一個人,也猜不到自己今日會伏在他膝上聽他說從前種種舊情。

  “父親身故之后,我便禁于坤寧宮的清暇居中。而后今上繼位,太后移居清寧宮,我亦隨之遷入深柳堂。待納妃出宮時,身邊已無一個東宮舊人,連幼時乳母都不知去向。程寧他們幾個原先都是太后的人,至于那些管事仆役幾乎全是徐氏的陪嫁,連郡王府的教授、長史都是忠靖王的人。”

  “那時年紀小,乍到異地,身邊無一個親信,全然不知如何是好,整日里只想著如何躲開徐家的耳目。至于王妃,更是看她一眼也嫌多。后來結識了令尊,便時常借故離開王府,悄悄跟著令尊四處走動。如此過了兩三年,有一天王妃忽然遣人來找我,說云荔已有身孕,險些被人暗算了,又建議我撥出某處別院著專人照看。我原不懂這些事,云荔是她的陪嫁丫鬟,我便全盤委托于她,果然一度平安無事。終究是結發妻子,我不是不感激她的。可惜不到半年,連她也病故了。”

  “王妃的喪禮還未過去,云荔便死了。自是不能查,只說是為主母守喪傷心過度而亡。后來我才聽程寧說起,那幾年我私自走動,徐家并非毫不知情,其中多賴王妃勉力遮掩……如今想來,還是我連累了她。她雖病弱,若不是嫁了我,只怕還多活上幾年。”

  如今徵王府上下人等的心目中,徐安瀾似乎只是靈牌上的一個名字,沒有音容,沒有遺物,甚至絕少有人提起。之前,她幾乎從未聽他主動回憶亡妻,便以為他一定也不喜歡這個徐家女子。可是,他面上的一抹哀容雖則淡極輕極,卻真真切切毫無矯飾。而那個叫云荔的女子,想來是與陳煙蘿差不多的形容態度,或者更加溫存可人一些,否則那樣境遇之下,一個徐府來的陪嫁怎能獨得了他的寵愛呢?彼時他只是十六七歲初識人事的少年,比之今日心意更真摯一些,他是如何待那個女子的呢,是否如同謝遷昔日待她一般?

  她竭力壓下腦中的胡思亂想,微微啞著嗓子問:“王妃去得早,殿下很是遺憾吧……”

  他點了點頭,又道:“云荔的那個孩子,若生了下來,如今也該有三歲,可以慢慢教他識字讀書了。”

  “才三歲的孩子就叫讀書寫字,也忒早了些。”她故作輕松道。

  “我三歲就讀書了,”他皺眉道,“他為何不能?”

  她想爭辯幾句,又覺得不可再糾纏于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孩子身上,便轉問:“三歲就會讀書,卻不知誰是殿下的發蒙先生?是鄭叔叔嗎?”

  “是戴先生。”他說,“不過,啟蒙之前,已經跟著父親認過近百個字了。那時太小,許多事情已記不清,這一樁倒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依舊冰涼如鐵,慢慢從她的面上劃過。她無措地望著他,似有一團莫名之物堵在喉中,噎得她半晌無語。

  “為何不說話?是不是害怕了?”他忽然問。

  “有什么害怕的?”

  “我的女人,都沒有好了局。”

  她搖頭道:“我從未想過什么了局。”

  他微微詫異,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是我不該嚇唬你,不會有事的。”

  她琢磨著這話是什么意思,卻又聽他說:“太微,其實我很是羨慕你。”

  她勉強笑道:“又取笑我。”

  “我是說真的。”他搖頭嘆道,“你是令尊的掌珠。謝夫人雖然早逝,也曾養育過你幾年。令尊又早早替你將終身安排妥帖,不叫你吃一點苦。謝家位高權重,也肯悉心照顧你。就是沒嫁成你表哥,反而落到我手里,這是你倒了大霉,可我也是喜歡你的。你看你,無論怎樣……”

  她腦中轟然一響,不免疑心是聽錯了。他的聲音輕緩似自語,長睫的蔭翳灑落在碾玉般精美的面孔上。月下松枝,石上清泉,她心里忽然就輕松了,怎么會聽錯呢?她一早就明白的。

  見她只顧發愣,他又問:“太微?”

  “哎。”她夢囈似的應了一聲,喃喃道,“若這樣便是可羨,那你可知,我心里又有多羨慕你?”

  他一時不知她在說什么。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將頭枕在他的膝上。脂粉未施的面頰潔凈而清香,令人想起藏于幽暗中的花蕊,被一窗明月乍然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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