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的飼養方法

2016-07-26 作者 : 大風刮過作品全集 閱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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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凰的飼養方法》作者:大風刮過

 
 
1.從天而降的山雞 
 
重葛是一只活在山里的狐貍。 
 
但它不是平常的狐貍,他比較走運,投了個好胎,生來就是一只天蝕狐。天蝕狐是仙狐的一種,天生有仙根,可以變化成人的模樣,如果勤奮修道,就能飛升成仙。 
 
生為一只天蝕狐,重葛卻覺得一點兒也不幸福。族中的規矩很多,和它差不多大的幼狐只知道修煉,不肯和它玩耍。它只好溜出去和那些平常的小狐貍玩兒,不過,天蝕狐成長的速度和普通狐貍不一樣,一年兩年的過去,曾經和重葛一起玩的小狐貍都長成大狐貍,壯年狐貍,最后變成了老狐貍,重葛卻還是一只幼仔。于是后來的小狐貍都知道它不是同類,不再和它玩了。 
 
十一歲那年,重葛可以化成人形了,長老將它拎進洞中,語重心長的告訴它,它漫漫的修道之路,正式開始。從今后要養氣食素,參詳道法,日日勤修,不可懈怠。 
 
所謂養氣食素,就是從今以后,它只能吃素,不能吃葷。 
 
重葛聽到這一項時,非常抑郁,它一直覺得做狐貍挺好,對飛升成仙一點興趣都沒有。為了成仙,居然連肉都不能吃,身為一只狐貍,活著還有什么樂趣。 
 
重葛悲憤的跑到山巒中僻靜的湖泊邊,在一棵大樹下趴著,將頭擱在兩個前爪上,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鹿肉、野兔肉、魚肉還有最香最鮮嫩最美味的山雞肉......這些從今以后全部都不能吃了,只能餐風飲露啃啃野果草根。那么,它這只狐貍和兔子還有什么兩樣? 
 
重葛恨恨的咬住鼻子旁邊的一根狗尾巴草,狗尾草的柔毛戳進它的鼻孔,它頹廢的打了個噴嚏。 
 
我是狐貍,我要吃肉。 
 
老天爺居然像感覺到了它的悲憤,忽然之間,晴朗的天空烏云翻涌,遮天蔽日,狂風大起,四周霎那間變得和夜晚一樣,一片漆黑。 
 
重葛迅速爬起來抖抖毛,飛快的向的山洞奔去。 
 
閃電像火蛇一樣一道接一道蜿蜒在烏云上,雷聲轟隆隆的響,重葛縮著腦袋撒開四爪狂奔,奔到離自己的洞穴不遠的樹林中時,一道閃電劃破蒼穹,雪亮的電光照的重葛睜不開眼,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就在重葛的頭頂上炸開。 
 
重葛一頭扎進草叢中,緊閉雙眼,縮成一團,一動不敢動,一個物體忽然從天而降,穿過樹枝,重重的砸在它不遠處。 
 
片刻后,重葛從草叢中抬起頭,睜開眼睛,發現周圍一片光明,天上的烏云竟然全都無影無蹤了,陽光暖洋洋的灑在他的皮毛上,天藍的發亮。 
 
而后,它發現,不遠處的草叢里,有團花花的東西。 
 
重葛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不由得怔了怔,再吞了口口水。 
 
草叢中,居然躺著一只碩大的、濕淋淋的、雙眼緊閉一動不動的--山雞! 
 
重葛舔舔嘴,繞著那只山雞轉了個圈,它從來沒見過那么大的山雞,足足有普通山雞的好幾個大,尾巴也特別長。 
 
重葛動動耳朵,暗想,這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神仙養的山雞,是只神雞? 
 
它再咽咽口水,這只神雞的肉,不知道是不是比尋常的山雞美味。 
 
長老吩咐過,從今往后再也不可以吃肉了。但是,這只山雞,簡直像是上天送來的禮物。是吃還是不吃?重葛蹲在大山雞身邊,內心掙扎不已。 
 
恩,假如在外面吃,被長老發現,就不好了。 
 
重葛決定先把大山雞拖回自己的洞穴里去,再慢慢考慮吃還是不吃的問題。 
 
2.是山雞還是神鳥? 
 
重葛用嘴咬住大山雞的翅膀,將它往自己洞穴拖,重葛眼下仍然是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狐貍,這只山雞太過碩大,它人形的模樣是個十一二歲穿著短衫的少年,因為剛會變化,還變不了完整的人形,尾巴留在外面,耳朵也依舊是狐耳,在頭頂上尖尖的豎著。 
 
重葛兩手抓住山雞的翅膀,將它一路拖回了自己的小山洞。 
 
把大山雞放在山洞中的草墊上,重葛坐到一邊,喘了口粗氣,大山雞濕淋淋的羽毛頓時將草墊也染濕了一大塊。重葛仔細又端詳了一下,山雞的羽毛太濕,要是把山雞泡酸了,恐怕會影響口感。 
 
于是重葛變回狐貍的模樣,跳到大山雞的脊背上,用尾巴將大山雞的羽毛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剛才拖回山雞就費了它不少力氣,用尾巴擦完雞毛后,它覺得很疲憊,便跳回地上,拽了一個軟墊在大山雞的旁邊,蜷在軟墊上呼呼的睡了。 
 
在夢中,它蹲在火堆邊,一只碩大的扒光了毛的山雞被松枝串著架在火堆上,大山雞自己在火上緩緩轉動,表皮已經被烤的晃晃的,的,油水不斷滴進火堆里,滋啦滋啦的響,烤雞的味道異常的香,是天下最美好的味道...... 
 
重葛在酣夢之中留著幸福的口水傻傻的笑了。 
 
從美夢中醒來,重葛帶著倦意睜開眼,眼前忽然一片耀眼的斑斕,將它嚇了一跳,一骨碌從軟墊上坐起來。 
 
原來那片詭異刺眼的顏色是大山雞的羽毛,它的羽毛已經干透了,羽莖朱紅,末梢五色斑斕,常常的尾羽竟然微微暈著光暈,像染著美麗的霞光。 
 
這是它見過的最花最好看的雞毛!重葛呆呆的看著渾身散發著七彩流光的大山雞,它該不會真的是一只神仙養的神雞吧,如果是神雞,雞肉是不是不能隨便吃,吃它的肉會不會拉肚子? 
 
重葛用嘴碰碰山雞的身體,雞毛實在太過漂亮,讓它想拔一根下來。它立刻抬起一只前爪按住大山雞的臀部,用力一扯。尾羽居然沒被拔下來,大山雞的身體卻突然微微動了一下。 
 
重葛嚇了一大跳,連忙跳到一邊,吐吐粘在嘴巴里的絨毛。 
 
大山雞的身體又微微動了動。 
 
重葛閃出老遠,小心翼翼的繞到山雞的前面,面對上一雙漆黑漆黑的眼睛。 
 
大山雞居然睜開了眼!原來它只是暈過去了,并不是只死雞。 
 
重葛和大山雞大眼瞪小眼的兩兩相望,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怎么會有只小狐貍?”聲音冰冷冷的,卻異常清冽好聽。 
 
接著,大山雞的頭動了動,緩緩打量四周,而后,那個聲音又響起來:“為何我會在這個小小的洞穴之中?” 
 
這個聲音,似乎是從大山雞的雞嘴里發出來的。 
 
大山雞會說話! 
 
啊啊,它果然是只神雞! 
 
重葛壯著膽子回答到:“是我把你拖回來的。” 
 
大山雞黑亮的雙眼又向重葛看來,似乎在端詳它:“哦?原來你會說話?難道你是狐妖?但你身上并沒有妖氣。” 
 
重葛坐直身體:“我不是狐妖,是天蝕狐!”狐妖是靠修煉邪術成精的狐貍,天生有仙根的天蝕狐一直覺得狐妖是下等的,對它們十分不屑。“我拖你回來,是要吃掉你!” 
 
就算這只山雞是只會說話的神雞,它依然是雞,狐貍吃雞,天經地義,重葛說的理直氣壯。 
 
大山雞卻笑了一聲,重葛覺得,這只雞看自己的眼光中,有那么一點點不屑:“你?你打算怎么吃掉我?” 
 
重葛老實的回答到:“拔掉你的毛,在火上烤一烤。” 
 
大山雞又笑了一聲,“所以剛才,是你在動我的尾羽?” 
 
重葛默認。 
 
大山雞道:“小狐貍,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重葛道:“你不是山雞嗎?” 
 
大山雞的目光忽然變得冰冷起來,渾身散發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重葛小心翼翼的道:“當然,你會說話,肯定不是普通的山雞,你是天上神仙養的山雞吧?” 
 
大山雞的目光更冰冷了,身上散發出的寒意更濃重了。 
 
重葛突然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它忍不住有點畏縮。 
 
是不是因為這只山雞覺得要被吃掉,所以不高興了,它是只神雞,想來是很講究尊嚴的。 
 
重葛看著七彩繽紛花里胡哨的它,心里沒來由的軟了軟,用商量的口氣試探著道:“你既然是只神雞,又會說話,要不這樣吧,我不吃你,你做我的雞,我來養你,怎樣?” 
 
同族的狐貍里,經常有修煉時豢養其它比自己仙階低的靈獸的,據說這樣既可以增益修煉,又可以積些仙德。 
 
不過豢養靈獸的前輩大都是馴養平常的狐貍,或者貂精狼精,養雞的,似乎還沒有過。 
 
重葛甩著尾巴想,這只山雞是神雞,吃了它的肉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么不適。它夠大,又花又好看,養起來肯定很有面子,哎,反正以后大概也沒有機會吃肉了,養一只活雞在身邊,時刻看著,時刻回憶起雞肉的味道,也是好的。 
 
大山雞對它的這個提議卻沒有任何表示,目光仍然冷淡。重葛跟它講道理:“你看,我拖你回來,雖然是打算吃掉你,但我既然沒有吃你,就等于救了你,你應該報答我,是不是?而且,你如果做我的雞,我一定會好好的對待你,給你吃好的,喝好的,你絕對不會覺得委屈。” 
 
大山雞目光已經從冷淡變成了冷笑:“好吧,反正我受了重傷,暫時飛不起來,既然遇到了你這只呆頭呆腦的小狐貍......就隨你便吧,如果你仍然想吃掉我,也可以繼續試試看。” 
 
重葛抖抖毛皮,很慎重的道:“我保證,我一定不會吃你。” 
 
大山雞冷淡的再看了看它,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閉上了眼睛。 
 
3.山雞原來是鳳凰 
 
從那一刻之后,大山雞再也沒有和重葛說過一句話。重葛問它有沒有名字,究竟是不是從天上下來的等等,它一個字也不回答,只是偶爾冷淡的看重葛兩眼,而后立刻挪開視線,或閉上眼睛。重葛只好一直喊它山雞。 
 
重葛一向覺得做一只好狐貍要一言九鼎,既然已經許諾了要好好養這只山雞,就一定要盡心的對待它。它不知道山雞喜歡吃什么,詢問山雞,山雞也不回答。它便拔來各種各樣的野草,尋來各種各樣的野果和草種子放在山雞面前,山雞剛開始還冷冷的看兩眼,后來連看也不看,更是一口也不吃,只是偶爾飲一兩口放在前面的清水。 
 
重葛覺得山雞身上的肉在一天天變少,心痛不已。山雞不肯吃東西,也不肯動,重葛怕它在洞里悶壞了,只好每天變成人形扯著山雞的翅膀,吭哧吭哧的將它拖到山洞外,讓它曬曬太陽,到了傍晚,再吭哧吭哧的拖回山洞里去。 
 
如此這般過了十來天,山雞依然不吃東西,不說話,更連看都似乎不屑看重葛一眼。 
 
山雞的前主人,一定是個神仙,所以它覺得變成了我這只狐貍的雞,有失它的身份吧。重葛是這樣猜想的,它經常將一只前爪搭在山雞身上,慎重的說:“山雞,我會一直對你好的。”山雞仍然一動不動,也不理它。 
 
這天上午,重葛照例變成人形,把山雞拖到洞穴外的軟草叢中曬太陽。然后又變成狐形,來來回回叼著野果草籽放在山雞面前。而后它又竄到樹叢里,發現一枚紅色的果子,剛剛叼在嘴里,忽然后頸上的毛皮騰空而起,被拎到半空中。 
 
四爪亂蹬,拼命扭動的重葛,突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中,一只手摸了摸它的頭,有個聲音笑瞇瞇的道:“乖,不要怕。” 
 
抱住重葛的,是一個穿著碧色長袍的年輕人,他的雙眼笑的彎彎的:“乖,我不是壞人,我是天庭的神仙,叫做碧華靈君,你是天蝕狐的幼狐,應該能化成人形,也會說話吧,告訴本君,你叫什么名字?” 
 
重葛的驚恐漸漸平息,感到抱著自己的這個人身上果然有非常濃重的純澈仙氣。 
 
他真的是神仙,神仙不是應該在天上嗎?為什么到這座山里來?難道,他是山雞的前主人,來找山雞了? 
 
重葛忽然有點害怕,它小心地將嘴里叼著的果子吐到兩個前爪間,牢牢抱住,方才小聲回答道:“我叫重葛,就住在這個山上。你是神仙,來這里干什么?” 
 
神仙溫和地撫摩著重葛的毛皮:“我只是偶爾路過,正好就看見了你。小狐貍,本君覺得你很,又有仙根,你要不要和本君一起回天庭去?天庭很好玩,在我的府邸中我可以教你修仙,不必像凡間那么辛苦,也不用經歷天劫,既逍遙又自在,你愿不愿意?”
 
重葛立刻搖頭。 
 
神仙嘆了口氣:“你不愿意,本君便不勉強你。”像是戀戀不舍地又撫摩了幾下重葛的毛皮,方才將它放回地上。 
 
重葛立刻變成人形,它聽長老們說過,如果有緣遇到神仙,一定要變成人形,這樣代表恭敬。 
 
神仙微笑著拍拍它的頭:“變成人形也很可愛。”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果子,“你喜歡吃這種野果?” 
 
重葛搖頭:“不是,我養了一只山雞,這枚果子是揀給它吃的。” 
 
神仙啞然地道:“哦?你養山雞?狐貍養雞,可真是有趣有趣。” 
 
重葛低著頭,頭頂尖尖的狐耳微微聳著:“但是它不喜歡我,不理我,一直不吃東西。對了,你是神仙,你知不知道山雞喜歡吃什么東西?” 
 
神仙摸著下巴道:“本君還真的沒有養過山雞,天庭中似乎也沒有誰養過,所以我也不太知道。” 
 
重葛道:“啊?但是我養的這只山雞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長得和尋常的山雞很不一樣,又大又花,應該是只神雞。” 
 
神仙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神雞?你愿不愿意帶本君去看看你那只山雞?” 
 
重葛領著神仙出了樹林,指著自己洞穴的位置道:“你看,在那里臥著的,就是我揀的山雞,很大很花吧,它不吃東西,所以現在瘦了點。” 
 
神仙看了看那只山雞,再低頭看看重葛:“你....在哪里撿到他的?” 
 
重葛說:“就在樹林里,天上打雷,它掉下來了。” 
 
神仙再看看他:“你為什么以為,他是只山雞呢?” 
 
重葛眨眨眼:“難道它不是山雞?” 
 
神仙微微笑道:“他當然不是山雞,他是鳳凰。” 
 
重葛攥著手中的紅果子,傻了。 
 
鳳凰,那是百鳥之王,是神鳥,不是神雞,更不是山雞。 
 
怪不得它那么大,怪不得它那么花。 
 
神仙道:“鳳凰都很要面子,所以他如此落魄時,便寧愿被當成山雞,也不愿承認自己是鳳凰。你一直喊他山雞,難怪他不理你。” 
 
重葛的耳朵又聳了聳,深深低下頭。 
 
神仙再拍拍他的頭:“不過不要緊,你做不成養雞的狐貍,做一只養鳳凰的狐貍也很不錯很有前途。” 
 
重葛抬起頭道:“我,我還能養它嗎?”鳳凰是了不起的神鳥,怎么可能讓一個狐貍養。 
 
神仙瞇著眼睛微笑道:“為什么不能,萬物眾生皆平等,并沒有上下之分,既然你撿到了他,救了他,現在還在盡心地照顧他,他就是被你養的鳳凰。恩,鳳凰,本君倒也養了一只,雖說脾氣和你這只應該差了很多,但同是鳳凰,還是有些共通之處。”神仙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一本書冊,放進重葛手中,“這是本君所寫的一本養鳳凰心得,大概會對你有些幫助。” 
 
重葛捧著書冊,傻傻地看著神仙,神仙又摸摸他的頭頂:“誒,你這只小狐貍真可愛,可惜不肯隨本君回天庭,恩,碰見你,算是你我有緣,這樣吧,我再送你一樣東西。”神仙又從袖子里拿出一樣東西送到他面前,“這道靈符你拿好,假如有什么危難時刻,只要撕碎它,本君就會盡快趕過來幫你。” 
 
重葛收好靈符,夾著書冊,道了聲謝,神仙說他還有要事,化作一道仙光,消失不見。 
 
重葛走到洞前,在鳳凰的身邊蹲下,摸摸它的羽毛:“原來,你是鳳凰。” 
 
鳳凰睜開漆黑的雙目,目光依然冷漠。 
 
重葛低聲道:“對不住,我不知道你是鳳凰,一直喊你山雞。從今以后,我會按照養鳳凰的方法,重新好好喂養你。” 
 
鳳凰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然后又閉上雙眼。 
 
4.-飼養鳳凰的竅門- 
 
神仙送給重葛的書冊名叫《養鳳訣竅》。 
 
《養鳳訣竅》的第一篇叫《沐浴篇》,第一頁第一條寫道:“鳳凰喜潔,需日日清水沐浴。” 
 
重葛看到這一條,內心自責不已,他把鳳凰當山雞養的這些天,一次都沒給它洗過澡,而且每天拖它出去曬太陽,把它在地上拖來拖去,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塵。 
 
它立刻決定帶著鳳凰去附近的小溪中洗澡。 
 
但是鳳凰太大,重葛狐貍形時還沒有它的一只翅膀大,變成人形也不夠力氣將它抱起,重葛嘗試把鳳凰背起來,或者抗到肩頭,都失敗了。第3次從重葛的肩頭滑落下來的時候,鳳凰終于睜開眼睛道:“你要做什么?” 
 
這是這么多天來它和重葛說的第一句話,重葛很驚喜,很激動,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想帶你去洗澡。到洞外的小溪那里。” 
 
鳳凰淡淡地吐出六個字:“不必了,太麻煩。”說完,又閉上眼。它依然很冷淡,重葛有點傷心,低頭片刻,忽然想到了一個方法。 
 
他翻出一條嶄新的草墊,把鳳凰拖到草墊上,在草墊的一頭綁上繩子,抗在肩頭,連鳳凰帶墊子一起吭哧吭哧地拖到了小溪旁。 
 
溪水很清澈,被太陽曬得暖暖的,重葛把鳳凰按進水中,仔仔細細地洗干凈。鳳凰水淋淋地被他撈起來,放回草墊上,重葛又變回狐貍,跳到鳳凰身上,用尾巴將它全身的水滴擦去,而后再變作人形,擰了擰自己濕漉漉的尾巴,撿起一片大樹葉,在鳳凰身邊來回扇著,讓它的羽毛快點變干。 
 
他一邊替鳳凰扇著風,一邊翻開《養鳳訣竅》。 
 
第一頁第2條寫道:“沐浴完畢,羽毛需用玉梳梳理。” 
 
洗完澡后,原來還要替鳳凰梳毛,可是重葛沒有梳子,更別提是玉做的梳子。他蹲在那里想了一想,砰的變回狐貍,跳到鳳凰身邊,抬起右前爪,一下一下在鳳凰身上輕輕地撓:“我,我沒有梳子幫你梳毛,我用爪子幫你梳吧。” 
 
鳳凰回過頭,看了看它,嘆了口氣:“誒,你這只小狐貍....多謝。” 
 
重葛乍聽到這句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謝,鳳凰居然和它道謝,它異常喜悅,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道:“沒~沒什么.....”越發賣力地用爪子梳理鳳凰的羽毛。 
 
鳳凰的羽毛漸漸干了,摸起來滑滑的,陽光下亮得耀花了重葛的眼,重葛的爪子都酸了,卻仍然一下一下地梳著。 
 
《養鳳訣竅》第二篇,《起居篇》,第一條:“鳳凰,非梧桐木不棲。” 
 
重葛再一次驚訝并深深地內疚了。原來鳳凰是要睡在梧桐樹枝上的,自己卻讓鳳凰一直睡草墊。怪不得鳳凰總是沒有精神,好象受的傷也一直沒好。 
 
重葛跑到樹林中,尋找梧桐樹,將樹下掉落的樹枝和樹葉一根根一片片叼回山洞中去。它一次叼一兩根樹枝或一兩片樣子,來來回回地跑,跑到不知道第多少趟時,鳳凰又睜開洋井,看著它,道:“你在做什么?” 
 
重葛連忙將嘴里咬著的一根樹枝放下,“我在撿梧桐樹枝。” 
 
鳳凰淡淡地道:“哦,你不是可以變成人形么,那樣一次可以拿很多,為何要這樣一趟趟地跑?” 
 
重葛恍然大悟:“是啊!”立刻變成人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做狐貍習慣了,老忘記用人形可以拿更多東西。”轉身一溜煙地跑出洞去。 
 
攢夠了一大堆樹枝,重葛用梧桐樹枝搭成一個圓圓的墊子形狀,把梧桐樹葉一層層鋪在上面,再到鳳凰身邊,準備將它拖到墊子上去:“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一定要睡在梧桐樹枝上,讓你睡了這么久的草墊,我給你做了這個樹枝墊子,如果你覺得不軟,我再去找樹葉。” 
 
鳳凰似乎又嘆了口氣道:“難道你今天來來回回跑,就是為了做這個?” 
 
重葛點頭點頭。 
 
鳳凰望著那個用梧桐樹枝和樹葉鋪成的墊子,半晌之后,忽然問道:“小狐貍,你叫什么?” 
 
重葛大喜。鳳凰居然在問它叫什么,《養鳳訣竅》真管用,不愧是神仙送的仙書!它揪著自己尾巴上的毛,道:“我叫重葛。” 
 
鳳凰若有所思地點頭。 
 
重葛小心翼翼地問:“你應該也有名字吧,能不能告訴我?” 
 
鳳凰沒有回答。重葛失望地低下頭,不再問。 
 
鳳凰突然開口道:“鳳宵,你記住,我叫鳳宵。” 
 
《養鳳訣竅》第三篇,《飲食篇》,第一條:“鳳凰,非竹實不食;飲清泉水,當以碧玉器皿盛之。” 
 
竹實?是竹子上結的果實嗎?重葛用爪子撓撓頭,他從沒見過竹子結果子,竹實,竹實......鳳凰確實是野果草籽之類的什么都沒吃過,它這樣下去一定會越來越瘦。 
 
重葛拎著竹筒大老遠跑到山澗的清泉邊,盛了一竹筒,再氣喘吁吁地跑洞穴,放到鳳宵面前:“這不是溪水也不是河水更不是湖水,是我從泉眼里打的水,你喝吧,但是我沒有玉做的東西,只有竹筒。你先將就一下。”(嚇死我了剛剛地震`````) 
 
鳳宵瞇著眼看他:“小狐貍,你為何對我如此盡心,是否想從我這里要什么報答?你若有什么愿望,待我的傷好后,可以滿足你。” 
 
重葛在鳳宵身邊蹲下,又撓撓頭道:“我沒有愿望,你肯讓我養,就是報答我了,我說過我會對你好,所以我說到做到。長老們都說我是沒有用的狐貍,修仙道修得很慢,也不用功,什么都做不好。我想我至少養你的時候能做得好一點。” 
 
鳳宵瞇著雙眼,不再言語。 
 
重葛忽然丟下一句:“你等著啊。”又起身跑出洞穴。 
 
重葛這次跑出去,很久都沒有回來,鳳宵在洞里睡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三天傍晚,鳳宵開始思考小狐貍在外面是不是遇到別的大妖怪,被抓去當了點心的時候,洞外鉆進一個圓滾滾的土色泥團。 
 
鳳宵詫異了一下,端詳著那個泥團,正在考慮它是個什么東西,泥團突然開口說話:“對不起......” 
 
鳳宵聽出是重葛的聲音,又詫異了一下。天蝕狐的毛皮與尋常狐貍不同,是玄黑色,從頭頂到尾巴稍有一條白道,但是此時重葛的毛皮上糊滿了泥土,像個泥巴球兒,只剩下兩只眼在一眨一眨。鳳宵忍不住開口詢問:“小狐貍,你怎么變成了這個模樣.....” 
 
重葛蹲在墻角低下頭:“對不起,我找了前后兩座山,都沒有找到竹子樹上的果實。” 
 
鳳宵注視著它,片刻后緩緩道:“我,并非只吃竹實。”鳳宵看著重葛瞪大了烏溜溜的眼,續道:“鮮果我本都吃一些,但這些日子,我都在靜臥療傷,不能進食,故爾你摘的鮮果我都沒吃,并不是嫌它們不好。” 
 
嗚?這樣啊,重葛傻傻地笑了,原來神仙送的書上也有寫錯的地方,鳳凰其實什么果子都吃的。它高興地啃了幾枚棗子,再喝兩口水填飽肚子,而后道:“這兩天都沒有帶你去洗澡,你一定很不舒服吧?對不起,我這就......” 
 
它一邊說,一邊就要變回人形,話還沒說完,一直臥在墊子上的鳳宵突然立起身,抖抖羽毛,重葛驚喜道:“你,你可以站起來了?” 
 
鳳宵突然用喙輕輕叼住了它后頸的毛皮。重葛的身體騰空,離開了地面,它驚詫地扭動一下,鳳宵叼著它,緩緩優雅地踱出洞穴,振翅飛起。 
 
重葛升到了半空,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呆呆道:“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鳳宵的傷并沒有完全好,只能飛到和樹差不多的高度,祥光繚繞的鳳凰舒展雙翅,盤旋片刻,輕輕落到了洞穴旁的小溪邊,而后一張口,重葛撲通落進了溪水中。 
 
重葛在水中撲騰了兩下,站起來,抖抖毛皮,鳳宵棲在岸邊,半臥著,悠然地看它,重葛明白過來,自己的身上太臟,鳳宵嫌棄它了。 
 
它立刻蹲進水中,連鼻子也埋進了水下,賣力的清洗著毛皮。 
 
夕陽的光芒金燦燦地掠過粼粼的水面,重葛蹲在樹下,用右前爪一下一下地替鳳宵梳理羽毛,鳳宵的羽毛在夕陽下看更加漂亮,就像夏天的山澗中,霧氣在陽光折射下的瑞虹。鳳宵瞇著眼睛,似乎也很享受,能這樣用爪子摸著鳳宵的羽毛,重葛覺得很幸福。 
 
重葛繼續用爪子輕輕撓著鳳宵的羽毛,落霞的紅暈融進了鳳羽上淡淡的祥光。 
 
5.-養好的鳳凰飛走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鳳宵的傷一天天地好起來。 
 
重葛每天替鳳宵從清泉中打最潔凈的泉水,鳳宵叼著它飛到溪邊沐浴,其它的時候鳳宵大都在洞穴邊的軟草叢中繼續靜修,重葛到樹叢中尋覓各種野果,它對肉尤其是雞肉已經沒那么執著了。 
 
鳳宵的傷終于快痊愈了,這天,它吃了幾個重葛摘回來的野果,重葛很開心。第二天,重葛天剛亮便起來,跑到山中,尋了一大捧山棗,整座山中,惟有山澗里的山棗最甜脆,他變成人形,用衣襟兜了滿滿的山鑿,快步往回趕。 
 
出了小樹林,重葛在離洞穴不遠處站住了,他看見自己的洞穴門口站著兩個人。他們穿著朱紅色的衫袍,頭束玉冠,有濃烈的仙氣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 
 
是神仙!神仙來他這只狐貍的洞穴門口做什么?難道是為了鳳宵?是鳳宵以前的主人來找它了? 
 
重葛握緊了兜著山鑿的衣衫,那兩個神仙在洞穴口恭敬地彎著腰,像在對里面說些什么。 
 
其中一個神仙似乎已發現了他,犀利的視線向這里掃來,重葛向前走了幾步,那個神仙皺著眉頭看他,喃喃道:“原來就是這只小狐貍,天蝕狐,確實是很珍貴的仙獸。” 
 
重葛壯著膽子奔上前:“你們是誰?來做什么?” 
 
那個看著它的神仙面無表情,沒有回答,洞穴里忽然緩緩道:“少鑰,不可怠慢它。”是鳳宵的聲音 
 
那個叫做少鑰的神仙竟然低下頭,恭敬地道:“遵命。”而后再抬起頭來,就對著重葛和藹地一笑。 
 
重葛被他這一笑笑的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鳳宵緩步從洞穴中踱出,它依然是鳳凰的模樣,望著重葛道:“小狐貍,我要回天庭去了。” 
 
重葛愣了愣,揪著衣襟的手送開來,衣襟中兜著的山鑿落了一地,有很多砸到他的腳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要離開?你,你不愿意讓我養了?” 
 
另一位神仙立刻冷起神色:“大膽,在鳳帝陛下面前,修得胡言亂語!” 
 
鳳帝?鳳帝是什么?鳳凰一族的王?那不就是神鳥之王嗎? 
 
難道.....鳳宵它其實是神鳥王? 
 
鳳帝是多厲害的角色,重葛明白,天蝕狐一族也有狐帝,而住在天上的鳳凰,他們一族之帝應該比狐帝厲害了很多很多吧。 
 
總之,是他這個小狐貍只能抬頭仰望的厲害。他忽然覺得,面前的鳳宵驀然變得很遙遠很遙遠,它的樣子,聲音,羽毛的顏色,都陌生起來。 
 
那個叫少鑰的神仙依然很和藹地對他微笑著,聲音更加和藹地道:“陛下答應滿足你的任務愿望,你有什么想要的?” 
 
重葛低下頭,尖尖的狐耳顫了顫,低聲說:“我....我什么都不想要。” 
 
少鑰還是笑著道:“小狐貍,你還是仔細想想的好,錯過了今日,可能再也沒機會了。” 
 
再也沒機會了,再也沒機會見到鳳宵了。重葛垂著頭,鼻子有點酸,眼睛很澀,他大聲道:“沒有,我什么都不想要!” 
 
少鑰和另一個神仙看著他,都搖了搖頭。鳳宵輕聲笑道:“也罷,我送你一件信物。” 
 
一根朱紅的鳳羽輕飄飄地飛來,自動落入重葛的手中,重葛捧起它,聽見鳳宵繼續道:“你有了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就用狐火將這根羽毛燒到,然后說出愿望,我無論在何處都會知道,然后幫你實現。” 
 
重葛捧著羽毛,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聽見鳳宵說:“時辰不早,我真的要走了,小狐貍,后會有期。” 
 
很多很多年后,重葛偶爾會和同族的其它狐貍講起當天看到的情形:“你知道么,鳳凰飛翔到天空之上,是最美麗的景象,那么燦爛耀眼的祥光,那么五色斑斕的瑞云.....” 
 
聽他敘說的狐貍一般都會撇一撇嘴,抬爪拍拍他的肩膀:“別說夢話了,你還沒成仙呢,上哪看得到鳳凰?鳳凰會從天上掉下來給你看?” 
 
重葛總會掛著懶洋洋的笑反駁道:“那只鳳凰,還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還養過它呢,你不信?” 
 
“鬼才信你,你要是養過鳳凰,我還養過太上老君的那只麒麟呢。夢太多對身體不好,還是抓緊時間修煉吧!” 
 
重葛就只是笑笑不再還口了,他抬頭看看天:“是啊,誰會相信呢,那確實只是一場夢罷了。”
 
6.-鳳凰歸來- 
 
鳳宵離開之后,重葛握著那根朱紅的羽毛,又呆呆地站了很久,有水滴不斷地從他的眼中滾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上,再啪嗒啪嗒砸到草叢中,就像那些他好不容易摘回來的山棗一樣。 
 
他走到小溪邊,坐在岸上,捧著那根羽毛又坐了很久很久,掏出那本神仙送的《養鳳訣竅》,把那根羽毛和《養鳳訣竅》一起放進溪水中,《養鳳訣竅》一入水便化成了一道白光,無影無蹤,羽毛在水上打了個旋,隨著流水漸漸遠去了。 
 
重葛抱著膝蓋,望著那根朱紅的鳳羽慢慢消失不見。 
 
他沒有什么想要的東西,這根鳳羽不是屬于他的。 
 
他養的鳳凰已經飛做了,再也不會回來。 
 
鳳宵和兩位隨侍一起回到天庭,幻化回人形的仙身站在云端,忍不住負手回頭,向下界的方向看了一眼。在云路上,他遇到了一位穿著碧色長衫的神仙,那神仙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哦,鳳宵,你已經回來了。” 
 
鳳宵雖然是鳳族之王,位階仍遠在這位神仙之下,擺客氣地躬身抬手道:“靈君。” 
 
那位靈君飄到他身邊:“不必多禮,你在下界這幾天,和那只小狐貍一起,過得還好吧。” 
 
鳳宵道:“說起此事,我正有一處不解。那日在小狐貍的洞穴邊,靈君分明已經認出了我,為何不說破,仍讓我留在凡間?” 
 
那位靈君微微笑道:“哦,我是覺得那小狐貍稀里糊涂把你害得重傷,讓它補償補償你是天經地義,這樣鳳宵應該就會寬宏大量,不再追究它了。誒,說起來,天蝕狐真是非常珍貴的仙獸,天劫比尋常的小妖們厲害了這么多,竟然連鳳族的王都抵擋不住,被劈得重傷。那只小狐貍,更傻的可愛,自己的天劫到了都不知道。” 
 
鳳宵的神色變了變,負著雙手淡淡道:“那是因為我當時偶爾經過,沒有留意。我也從沒打算和它計較。” 
 
原來,天蝕狐是天生仙種,與一般修煉成精的還要怪不同,10歲左右能化成人形時,就會經歷第一次天劫。重葛修煉不用功,到了十一二歲才能化成人形,長老們以為化形后會經歷天劫這種事情是天蝕狐一族每只狐貍都知道的最基本常識,便沒有提醒它,偏偏重葛就是那非常稀少的,不知道此事的狐貍。 
 
就在它的天劫來臨時,恰好鳳宵路過,結果最厲害的那道天劫之雷劈下來的時候,沒有劈到重葛,反而劈到了鳳宵。 
 
堂堂鳳帝就這樣被劈得重傷,落到地面,那個罪魁禍首的小狐貍還傻呆呆地把他當成山J拖回洞中,甚至一度打算吃掉他。 
 
鳳宵回想起那只巴掌大的小狐貍呆頭呆腦的樣子太陽穴就隱隱作痛。 
 
它說:“你是一只山J吧,你從天上掉下來,難道是神仙養的神J?” 
 
它說:“我本來打算吃掉你,但是你是神J,我不吃你了,你做我的雞,我來養你吧。” 
 
鳳宵被它的這一大堆話,堵得內傷發作,又暈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那個長得像黑皮豆沙包一樣的小狐貍就蹲在他頭旁邊,含著兩汪淚水巴巴地瞅著他:“山J,你要吃東西喝水才能好起來,山雞你喜歡吃什么,告訴我吧。” 
 
本帝沒被它氣死真是胸襟廣闊。鳳帝陛下站在云端,回憶歷歷往事,嗟嘆不已。鳳宵一邊回憶一邊嘆氣,到了后來,卻忍不住微笑起來。 
 
碧華靈君在一旁悠悠道:“那只小狐貍雖然害得你被雷劈成重傷,但它確實一直在拼命地照顧你。一欠一還,它虧欠你的,已經還清了,鳳帝你和它之間的小小緣分,應該至此消除了吧。” 
 
鳳宵再回首,望著下界的方向,微微瞇起雙眼:“或許是。” 
 
重葛像其它天蝕狐一樣生活著,過了很多很多年,他從一只小狐貍變成了大狐貍,就那么得過且過地任著日子流走,他懶得數自己已經有多少歲,更懶得去回想,從鳳宵走后至今已過了多少年。 
 
和他同輩的狐貍們大都成了仙,后一輩的小狐貍也漸漸長大,重葛還是一只修行稀松平常的天蝕狐。別的狐貍修煉的時候,他總喜歡偷懶,叼著草在山坡上睡覺,看著遠方的青山和頭頂的藍天。 
 
天永遠都那么藍,山也永遠那么青,不管人間已變幻多少朝代,有多少凡人瞬息出生,瞬息白頭。 
 
他有時候會和同族的狐貍說關于鳳凰的事情,說鳳凰喜歡棲息在梧桐樹上,并不是只吃竹實,也吃野果,等等等等。 
 
同輩的狐貍不信,他便講給小狐貍聽,漸漸連小狐貍也不信了,他也懶的說了,讓那些事情睡在自己心里,被別的事情一點一點深深埋住。 
 
長老們有時候會嘆息他不整齊,他就無所謂地看天空:“成仙有什么好啊,哪有在山里做狐貍自在。” 
 
長老們嘆著嘆著,也懶得管他了,隨著他有時候變成人形,有時候化為狐形,在山坡上睡覺曬太陽,任憑日子一天天地過。 
 
直到有一天,他又在山坡上曬太陽,忽然天空瞬息烏云翻涌,四周狂風驟起,剎那間如同黑夜忽至,天地間漆黑一片。 
 
蜿蜒如蛇的閃電劃破黑云,雷聲大作。這個情形,實在很熟悉,很令他懷念。 
 
重葛看了看天空,連動也懶得動,喃喃道:“鬧得和當年一模一樣,難道老天你還能給我再掉下個鳳凰來?” 
 
響雷一個接一個,就像炸在他身邊,重葛終于覺得不對勁,翻身爬起來,左躲右閃,一道道閃電像瞄準了他一樣,追著他劈,他方才躲閃落腳的地方已經有數處被劈成焦土,還冒著白煙。 
 
這樣下去,會劈掉狐命的啊! 
 
重葛一邊狼狽地左跳右跳,一邊自言自語:“完了完了,難道要在這里變成雷烤狐貍?天地良心,自從變成人形以來,我真的一口肉都沒吃過,更沒吃過烤雞,不應該有天打雷劈的報應吧....” 
 
他的話沒說完,一道雪亮的閃電筆直地劈中他身邊不遠處,又是一塊焦土,又有一股白煙。 
 
重葛正在束手無策時,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懷中貌似還有根救命的稻草。 
 
那是當年告訴他鳳宵不是山雞而是鳳凰的神仙送他的靈符,據說只要撕碎,神仙就會立刻趕來相助。 
 
重葛立刻從懷中摸出靈符,三把兩把撕碎,不知道神仙說的立刻趕來,究竟代表多長時間,是按凡間的立刻算,還是天庭的立刻算,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如果按照天庭的立刻來算,等神仙趕來,自己怕早變成被雷劈熟的一堆烤肉了,而且那堆肉還應該涼透了。 
 
他正這樣想著,一道異常亮的閃電已經從天而降。正對著他的天靈蓋劈來。 
 
重葛抱頭閉著眼往旁邊一跳,老天保佑,這次躲得過便過,躲不多便是禍吧。 
 
他緊緊閉著眼,等著,再等著,貌似,并沒有雷電劈中頭頂的感覺,他小心的睜開眼,頓時怔住。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人,華貴的錦袍隨風拂動,祥光灼灼,他寬大的衣袖輕輕揮動,一個燦爛的光罩便將重葛和那人一起罩在其中。 
 
閃電攜著雷聲一道道地落下來,卻都被擋在了光罩之外。 
 
重葛慢慢站起身,揉了揉眼,眼前這位救命的神仙,似乎和當年送自己靈符的長的不太一樣。 
 
雖然年歲看起來相似,但眼前的這雙上挑的鳳目,俊秀的面容以及雍容的氣度,都與當年那位神仙相差甚遠。 
 
尤其那雙眼睛,總覺得有點熟悉。 
 
現在,那雙熟悉的眼睛正盯著重葛,錦袍神仙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道:“你這只狐貍,為何總不知道自己的天劫。” 
 
天劫?重葛抓抓后腦,干笑道:“原來是天劫嗎?我還以為天劫只是要成仙的狐貍才會遇到,像我這種修煉不成功的狐貍不會有來著。”急忙向面前的神仙抱了抱拳頭,“多謝大仙救命。是不是那位叫什么靈君的神仙沒空,所以才讓大仙你代為前來?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感激不盡!” 
 
那雙熟悉的眼睛依然注視著他:“人間不過過了一千年,你卻果然已經把我忘了。”錦袍神仙微微揚起嘴角:“雖然你沒有見過我的身身,但我以為,你總該記得我的聲音。” 
 
重葛目瞪口呆地愣住,天上的閃電還未停歇,一道道繼續劈在光罩上,眼前的身影在閃電的白光下忽明忽暗,重葛聽見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鳳宵....” 
 
鳳宵,竟然是鳳宵。 
 
難道飛走的鳳凰,還有飛回來的一天,還是這不過又是一場幻夢? 
 
閃電和雷聲漸漸停歇,烏云忽而在瞬間散去,天地間重新明亮起來,陽光和煦,天空如同藍色的美玉,鳳宵再輕揮衣袖,罩住他與重葛的光罩消失不見。 
 
重葛仍然愣愣地站著,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他站在那里將鳳宵看了又看。鳳宵微笑道:“你一直不敢相信,難道非要我化回鳳凰不可?” 
 
他的話音剛落,周身忽然仙光燦爛,一只祥光繚繞的鳳凰雙翅舒展,在半天中盤旋一圈,優雅的落在草叢中,鳳凰瞇著眼,看著重葛道:“如何?” 
 
確實是鳳宵的聲音,確實是鳳宵的模樣。 
 
鳳宵,鳳宵難道真的回來了? 
 
重葛念動口訣,變回狐貍的原形,鳳宵仍然在眼前,他再抬起前爪揉揉眼睛,鳳凰依然在那里,沒變。確實是鳳宵,是鳳宵回來了。 
 
但是,鳳宵他是鳳帝,這次恐怕只是做個人情順路過來看看自己,屬于九重天上的鳳凰,終究還是要回到天上去。 
 
重葛期期艾艾地道:“多謝鳳宵......多謝鳳帝陛下你救了我一命,你這次前來,我很感激,不知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 
 
鳳宵卻又變回仙人之身,站在草叢中,淡淡道:“馬上變回去。” 
 
果然。 
 
重葛將頭埋進草叢中,小聲道:“哦,那么,后會有期。” 
 
后會有期,真的還會后會有期么?它不敢期待。 
 
鳳宵沒有說話,重葛繼續低著頭,忽然,它后頸的皮毛一緊,身體騰空而起。 
 
重葛微微掙扎了一下,在瞬間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有一股,很熟悉的,鳳凰的味道。 
 
它詫異地抬頭,發現已離地面越來越遠,它扒住鳳宵的胳膊呆呆地道:“這....這是...” 
 
鳳宵摸摸它頭頂的毛皮:“你剛才已經度過第二次天劫,算是成仙了,當然要到天庭去。” 
 
重葛的耳尖動了動:“成仙?我怎么可能成仙。我在天庭能做什么?” 
 
鳳宵道:“能做什么等到了天庭再慢慢想吧。” 
 
重葛又結巴起來:“那,那我今后住在哪里?” 
 
鳳宵微笑起來:“你是連鳳帝都養過的狐貍,當然不能住在一般的地方。你在地上曾養過我,我只當報答你,讓你住在我的鳳宮里,你愿不愿意?” 
 
重葛瞠目結舌,已經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仙風悠悠,云靄浮動,南天門就在不遠處。 
 
重葛終于想起了一句話,問鳳宵:“你說,經歷過兩次天劫的算成仙,但我明明只經歷過剛才那一次天劫,為什么多算了一次?” 
 
鳳宵撫摩它皮毛的手似乎頓了頓,但沒有回答它這個問題。 
 
遠遠的,天界的方向。隱隱又有雷聲響起。 
 
不知道又是凡間的哪道山溝里,哪只倒霉的狐貍,正在渡天劫。 
 
end